第177章 石桥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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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条干了一半的溪沟。 溪沟里堆着枯枝和碎石,几株半死不活的艾草从石缝里斜长出来,叶子被来往的牛羊啃得只剩半片。 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,树干上钉着一块木板,上面刻着“石桥铺”三个字。 字是隶书,刻得工工整整,但木板已经裂了两道缝,牌子歪挂在树干上,风一吹就晃。 牌子筐。扁担被磨得油亮,竹筐却破了好几个洞,大概很久没有装满过了。 诸葛瑾下车时,踩了一脚泥。 溪沟边上有个粪坑,粪坑满了没人挑,溢出来的污水混着泥巴淌了半条路。 来敏跟在后面,用袖子掩着鼻子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低头看自己的靴底,靴底上沾上了一片发黄的菜叶,不知道是从哪里带来的。 “子瑜,这地方,能住人?” 来敏把菜叶在石头上蹭掉,嘟囔了一句。 车夫把马车拴在歪脖子槐树下,拎着水桶去溪沟边打水。 井水浑浊,带着泥腥味,烧开了也去不掉那股土味。 来敏皱着眉喝了一口,把碗搁下,说了两个字:“苦的。” 诸葛瑾没有喝。他站在院门口,借着夕阳残余的光,看清了这个村子。 约莫三十来户人家,但这个时辰,本该是炊烟最浓的时分,村子里却静得吓人。 几间茅屋的门板被拆走了,门洞里黑洞洞的,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。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荒草,茅屋墙上,被用木炭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脑袋比身子还大,两条胳膊一长一短。 大概是这家孩子画的。可灶台已经是冷的,门板是拆走的,只有墙根下还搁着一只破了洞的小草鞋,鞋洞里塞满了干掉了的泥。 来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几间黑洞洞的茅屋,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 诸葛瑾没有听清,大概是“抽丁抽空了”之类的。 他没有接话,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落在隔壁另外半间快塌了的茅屋上了。 那屋子门洞里挂着一块破布当门帘。 门帘正掀开着,那里有一个孩子。 他有点像今天下午在驿道上抢到麦饼的那个男孩。 不对,不是他。 应该是另一个,比他要小一些,瘦一些,光着上身蹲在门槛后面,只露出半张脸,正怯怯地往这边看。 诸葛瑾抬脚往那边走。 “子瑜?” 来敏在身后喊他,他没应。 茅屋里比外面看着更破,地上没有铺砖,是踩实了的黄泥地,被漏进来的雨水滴出几个坑。 墙角堆着几捆枯柴,柴上搭着一件破褂子。没有灶台,只有三块石头支着一口豁了口的瓦罐。 瓦罐里煮着一把野菜,菜叶子在水里翻滚,煮出一股清苦的草腥气。那个妇人就坐在瓦罐旁边。 她下午跪在血泊里尖叫,现在却安静得像一截枯木。手里拿着半个麦饼——就是那个被血泡透了、又被风干的半个麦饼。 她没有吃,只是拿着,手指在饼面上摩挲,一下一下,像是在摸孩子的脸。 她嘴里在念叨着什么,声音很轻,像是念给谁听,又像是念给自己听。 “吃了饼就不饿了……吃了饼就不饿了……吃了饼就不饿了……” 她把饼递给门槛后面的孩子。 “娘,你吃。”那孩不肯接。 “娘不饿。你吃。” 孩子接过饼,低头咬了一口。 发霉的麦饼硬得像石头,他啃了半天才啃下来一小块,嚼了半天咽下去,又把饼递还给母亲。 母亲不接,只是又说了一遍“吃了饼就不饿了”。孩子便又把饼塞进嘴里。 诸葛瑾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不是不敢进,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进去。 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那个男人回来了。 张平站在院子里,肩上扛着锄头。 锄头刃上沾着新鲜的黄土,他是刚从山上下来的,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有一小块荒地,他在那里给儿子挖坟。 他的手上全是泥,指甲缝里塞满了红褐色的土,脸上的汗冲出一道道灰印子,把他原本就粗糙的脸划得更脏。 他没有看诸葛瑾,径直走进茅屋,把锄头靠在墙角,走到瓦罐前,拿起一个破碗舀了半碗野菜汤,蹲在门槛后面喝。